指尖刺破胸口的皮肤,挑出一滴透着微光的血。

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,将那滴裹挟着极品纯净本源的血珠,稳稳按在柳若曦毫无血色的眉心。

极其纯净的生机强行灌入。

柳若曦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她没有睁眼,睫毛像脱水的枯叶般微颤。

一只冰冷的手从破烂的袖口里探出,手指痉挛着,死死攥住李长生的手腕。

一枚带着微弱体温的青玉简,被她硬生生塞进他的掌心。玉简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极细的阵纹,全都是这几日她用命元推演出的药理排斥数据。

塞完这最后一件东西,那只手彻底卸了力,软绵绵地垂落在满是灰尘的石板上。

呼吸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李长生握紧玉简,真气顺着她的腕脉探入。

经脉内满目疮痍。透支带来的衰竭像枯木里的白蚁,将原本莹润的先天药灵本源啃食得只剩下一副空壳。

窃天体的乱码视野在昏暗中自行开启。

在这具几乎停摆的身体深处,心脏最内侧的心室壁上,李长生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斑。

那不是淤堵的血块,也不是反噬的病灶。

那是一段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高维单向代码,带着令人窒息的俯视感,悄无声息地嵌在命元最核心处。

天庭的神识烙印。

高高在上的伪神,早就把这具天生炉鼎打上了属于餐桌的条形码。随时准备精准定位,将其端上宴席。

李长生眼角溢出一缕黑血。

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,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只是调动体内刚刚稳固的窃天真气,化作最底层的黑色乱码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悄无声息地探入心脉。

黑色乱码一层一层将那个暗金色的光斑死死包裹、掩盖。

杀意在隐秘避难所的石壁间,凝成了一层实质的白霜。

把柳若曦安顿在石床角落,李长生靠着墙坐下。

他闭上眼,将眉心贴在一块从万界商盟废墟中截获的阵盘残骸上。

破阶后算力暴涨的窃天真气,顺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高维波段残余,一路向下摸索,强行接驳了数百里外,万界商盟地底深处的物理因果线。

视线越过岩层。

万界商盟地底,活体镇压祭坛。

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肉腥味与金属被烧化的铁锈味。

象征着天庭账目亏空的巨大刻度柱,此刻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猩红的水银柱疯狂上窜,警报声在地宫四壁回荡。

虚空中,一条半透明的天道锁链已经成型。尖锐的倒刺钩爪垂下来,悬在半空,微微摇晃。

若是十息内无法平账,这钩爪就会直接绞碎管事者的脖子。

商清影站在刻度柱下。

她身上那件象征特权的金丝法袍已经被剥走,此刻只披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灰布罩袍。脖颈上被王富贵用卷刃断刀划出的血线已经结痂。

她脸上混着烂泥和血污,高跟软靴丢了一只,赤着的右脚被地面的碎石割出好几道口子。

她没有看头顶那要命的锁链,而是紧紧盯着十步外的一根铜柱。

纪忘川瘫靠在那里。

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归墟阶统帅,在此前的大阵反噬中经脉寸断。此刻的他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破皮囊,艰难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在往外吐暗红色的血沫。

“纪叔。”

商清影开口了。她的声音极其轻柔,温婉得像无妄城春日里的风,连一丝紧绷的颤音都没有。

她一步步走过去,光着的脚踩在血洼里,发出黏腻的水声。

商清影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。倒出一枚泛着淡青色光泽的丹药。

“外面的据点全毁了。”她拿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帕,轻轻擦去纪忘川嘴角的血沫,“但只要我们在,商盟的架子就在。把这枚极品疗伤丹吃了,稳住灵池。我已经联系了上面,特使马上就降临。”

纪忘川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。

他看着眼前这张沾满烂泥、却依旧维持着温婉关怀的脸,喉结滚了滚。

“主事……那姓李的小畜生……”

“交给我。”商清影微笑着打断他,将丹药直接凑到他的唇边,“你伤得太重,别说话,先疗伤。商盟以后,还得靠你。”

纪忘川没有力气推辞。

他防备了一辈子,但现在经脉全毁,根本感知不到丹药底层的气息。更何况,商盟现在能用的高阶活人,只剩他们两个,他不信商清影会在这时候断自己的臂膀。

他张开嘴,将那枚丹药咽了下去。

丹药入喉的瞬间。

纪忘川猛地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破音。

一股阴寒的阵纹顺着食道炸开,像千万根倒刺,瞬间死死钉住了他气海中仅存的那一点护体灵力。他的身体僵硬如铁,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。

“主事……你……”

商清影脸上的温婉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
她站起身,袖口滑落一根雕刻着繁复符文的精钢短杵。那是商盟内部用于执行连坐死契的特权法器。

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。

商清影双手握住短杵,对准纪忘川的左膝盖,狠狠砸了下去。

咔嚓。

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地宫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
纪忘川连惨叫都发不出,毒药封死了他的声带,喉管里只能挤出风箱般破败的“咯咯”声。

商清影面无表情地拔出短杵,换了右腿,再次砸下。接着是左臂、右臂。

四肢尽断。

“纪叔,你别怪我。”商清影丢掉沾满碎肉的短杵,手指在半空中快速划出一道暗红色的阵诀。

地砖的缝隙间,一条条血红色的凹槽亮起,像蛛网一样向纪忘川的身下蔓延,死死咬住他的皮肉。

禁忌阵法,抽髓令。

“天庭的亏空太大了。”商清影转身看向刻度柱,语气快得像在念一份死板的账单,“我拿不出那么多香火。你是归墟阶的底子,哪怕废了,骨血里也沉淀着几百年的灵气精华。你这把老骨头,死在这里填进去,能换我重新站起来。”

“这笔买卖,很划算。”

抽髓令的阵纹贴上皮肤。

纪忘川感觉自己的皮肉正在被无数把小刀刮削,血管里的精血被强行向外抽离,顺着地砖的凹槽流向远处的祭坛血池。

他终于明白了。

自己这把替商盟杀了无数人的快刀,现在连刀刃都卷了,只能当做最后一把柴火,扔进炉子里烧。

极度的惊恐瞬间转化成怨毒的疯狂。

“婊子……”纪忘川的牙齿咬破了嘴唇,混合着毒药和鲜血的唾沫喷了出来,“我替你们……杀了一辈子人……到头来……连个收尸的坑都不配有?”

商清影根本不理他,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根水银柱上。

纪忘川用仅剩的一点腰腹力量,像蛆虫一样猛地向前拱出半尺。

他张开全是血的嘴,一口死死咬住商清影那件灰袍的下摆。

他的眼球向外凸出,布满血丝,眉心鼓起一个危险的肉包。他要在最后关头,强行逆转气海,引爆残存的神魂,拉这个恶毒的女人一起下地狱。

然而,神魂还未涨开。

祭坛底部的血池突然剧烈翻滚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一声极其沉重的金属出水声。

那条盘旋在虚空中的天道锁链,带着不可阻挡的高维法则,从沸腾的底流中像毒蛇般射出。

噗嗤。

锁链粗暴地从纪忘川的后背刺入,直接贯穿了他的琵琶骨,带着暗红色的脏器碎块,从前胸透了出来。

自爆的进程被强行掐断,经脉彻底崩碎。

“啊——!”

纪忘川发出了最后一声非人的惨叫。他的牙齿还死死咬着那片灰布,硬生生从商清影身上扯下一大块布料。

锁链猛地向后一缩。

纪忘川像一块被铁钩串起来的肉排,在绝望而恶毒的咒骂声中,被硬生生拖向祭坛中心。

高温血雾瞬间将他吞没。

皮肉剥离的摩擦声伴随着骨骼熔化的闷响,只持续了不到两息,他整个人便化作了一摊散发着腥臭的脓血,彻底融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旋涡。

地宫恢复了死寂。

商清影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。

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纪忘川消失的方向,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那根猩红的水银柱上。

归墟阶高手的血肉填进去了。最纯粹的香火燃料烧起来了。

水银柱上升的速度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
商清影屏住呼吸,指甲几乎抠进了脸颊的肉里,等待着刻度归零的那一刻。

避难所里,李长生的左眼正顺着脸颊淌下黑血,他跨维注视着那口祭坛的深渊。

突然,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,从祭坛最底层的黑暗中清晰地传了出来。

那声音缓慢,黏腻,透着一种永远无法被填满的贪婪。

天庭账本的无底亏空,真的能靠这区区一具肉身抹平吗?